微信读书 1000 小时

微信读书 1000 小时

前段时间微信读书时长达到了 1000 小时,顺带借助微信读书官方的 skill 让 GPT 画了一幅海报,同时也谈谈自己的一些收获、思考,分享一下心得。


重新认识读书 #

关于读书,特别是在中国的应试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,我认为大家都挺有发言权的。但今天,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重新认识读书本身。

我这里所说的重新认识,并不是要给读书戴上一层新的光环,而是弄清楚:读书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?

现在的我越来越认为,读书的一个重要价值,就是帮助我不断校准认知,但它也只是众多认知校准方式中的一种。

因为人会变化,社会会变化,所处的自然环境也一直处在运动之中。以至于个体对自身、自然和社会的认识始终会存在偏差。无论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物质生活,还是为了丰富精神世界,个体都需要在运动的过程中不断认识、实践,再重新校准自身与自然、社会之间的关系与偏差。

当然,校准的方式有很多。生活阅历、还有交流、经典影片,乃至今天与 AI 对话,都可能帮助我们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。读书只是其中一种,它并不天然高于其他方式。

不过,读书也有自己的特殊价值。一本公认的好书,尤其是经过时间检验仍然广泛阅读的经典,往往意味着作者曾经对某些问题进行过长期而深入的观察思考。它能够流传下来,不代表其中的判断就一定正确,但至少说明它触及了一些不容易随时代迅速消失的问题。更重要的是,作者将自己的智慧、经验和思考整理成相对系统、结构化、高密度的文字。

以至于我们不必完整经历作者走过的所有弯路,就能够接触到他多年思考后留下的结果。它替我们压缩了时间,也减少了仅靠个人摸索产生的失真。这有点像大模型的蒸馏:用相对有限的时间,去吸收另一个人长期训练后形成的认知结果。

但人的思想从来不是单单靠读书形成的。生活、经历、思考都是个人思想史的训练材料。书籍只是以较低的时间和空间成本,向我们提供了一种高密度、结构化、可以反复思考、调用的理论经验。

而且,阅读量与认知质量并不必然成正比。读得多,也不意味着认知偏差会自动减少。事实上读过多少书、花了多少时间,都只能说明我们接触过多少材料。这些材料还需要经过提问、比较、重构和表达,最终进入具体的生活实践,接受真实反馈。只有走完这个循环,书里的理论和经验才能逐渐转化成属于自己的、能够迁移和泛化的思考链路。

在这个循环里,输出是一道不能省略的工序。这里的输出,不一定非要写成文章。事实上与人讨论、分享自己的理解,或者尝试把一个复杂问题讲给别人听,都在迫使我们重新组织已经获得的理论经验。

我们很多时候以为自己懂了,也许只是因为能够顺着作者的语言继续往下读。等到真正脱离上下文,尝试用自己的话重新讲一遍,才会发现哪些只是记住了,哪些真正理解了,哪些地方其实仍然含糊。

在这个重组过程中也会反向训练元认知和泛化能力。元认知帮助我发现自己究竟理解到了哪一步,还有哪些地方并不知道;泛化能力则体现在,当一个认识离开原来的书和场景以后,依然能够解释新的问题。

所以,输出不是阅读结束后的成果展示,它本身就是阅读的一部分。

不要神话读书,更不要读书无用论 #

在今天的社会环境中,关于读书的讨论越来越容易走向两个极端:一边反复强调「读书改变命运」,另一边则不断宣扬「读书无用」。两种说法都能找到自己的例子,于是越说越绝对。

在中国历史长期的科举选拔传统和今天的应试教育体系下,学习成绩和学历高低,确实与一个普通人能够获得的社会资源、机会密切相关。尤其对于缺少家庭资源的人来说,读书和考试依然是相对公开、成本相对可控的上升渠道。

正因为如此,大家很容易神化读书,把学习好、考试好、进入名校,与能力、前途,甚至一个人的价值直接画上等号。

但这里其实混淆了两件事:读书本身,与通过教育和考试获得社会资源、机会,并不能简单归为一回事。我们上学时读教材、刷题和备考,主要目标是通过选拔;而日常阅读小说、历史、哲学或者专业书籍,目的可能完全不同。

另一方面,民间又长期流传着「百无一用是书生」。它批评的往往不是阅读本身,而是另一种极端:一个人把书本上的结论当成现实本身,却不愿主动校验自身、自然和社会之间究竟存在多大偏差。

就像知道了很多道理,却依旧过不好这一生哈哈。事实上只是没有让这些道理接受现实的检验,自然容易显得不懂现实。问题不在于书读得太多,而在于认识停留在书里,没有继续进入生活。

以至于社会对读书的态度非常撕裂:一边把读书视为改变命运的唯一道路,一边又嘲笑读书人不懂现实。说到底,两边谈论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种「读书」。

所以我认为,最终还是应该实事求是地看待读书这件事。

有人读玄幻小说、穿越小说,只是为了消遣和放松;有人读书是为了备考;有人想获得学历和职业资格;有人希望提高专业能力;也有人只是想理解自己、理解社会和这个世界。目的不同,阅读方式自然不同,也没有必要强行归入同一个价值标准。

为了功名读书,并不比为了认知读书低级;为了消遣读书,也不需要证明自己获得了多少成长。读书没有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的标准答案。

不必执着于某一种关于读书的正确解释,也不必把自己的阅读目的强加给别人。既不因为读书可能带来学历和资源,就把它神化成衡量人的标准;也不因为书本不能自动解决现实问题,就走向读书无用论。

当这些外在的光环和偏见被拿掉以后,读书仍然是一件值得的事情。它依然是个体认识自身、自然与社会,减少认知偏差的重要方式。它不能替代经历,不能替代实践,也不能保证一个人获得成功,但它可以帮助我们突破有限经验的边界,让自己在面对世界时少一点盲目。

事实上,最应该保留的是终身学习的能力,尤其是在个体对自身、自然和社会的认知偏差下。读书作为校准渠道中一个重要的方式,千万不能轻易放弃。

不必神化读书,也不要轻易放弃读书。读书不一定使人高于别人,但它仍然可能帮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自己。

我的收获是什么 #

为了更通俗地说明自己的感受,我想借用大模型来做一个类比。以下完全是个人的主观感受,和真实的大模型能力并不能一一对应(😈)。

在微信读书还没有达到 1000 小时以前,我感觉自己更像一个 1B 的模型。在一些完全陌生的领域里,甚至可能只有几百兆。那时候的思考方式比较单线程,依赖有限的个人经验,也容易被动接受外界给出的结论。

现在的我,主观上更像一个拥有 70B 左右能力池的 MoE 模型。

这并不是说面对任何问题,我都能同时调用全部能力。日常处理普通问题时,可能只会激活其中 7B 左右;进入自己相对熟悉的专业领域,可以调用到 13B。面对真正复杂的问题,也不是瞬间把 70B 全部点亮,而是不断切换不同的专家,拉长上下文,查找资料,并在 Flash 和 Think 之间调整思考方式。

当然,这只是为了帮助理解。如果真的把我和一个 7B 模型放在同一套 Benchmark 里测试,它大概率还是可以把我干死哈哈。我真正想表达的不是自己拥有多少参数,而是这些年逐渐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认知能力池,也开始知道怎样调用它。

这里面最重要的变化,就是元认知。

元认知像整个模型的路由器。它不直接回答问题,而是负责判断:这是什么问题,应该调用哪一部分知识;什么时候可以快速判断,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深入思考;什么时候应该去读书、搜索或者询问 AI;什么时候已经想得足够多,必须回到现实中验证;以及什么时候应该承认,自己其实还不知道。

所以,元认知决定的不是我知道多少,而是帮助我怎样调用已经知道的东西,以及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仍然不知道。

以前面对不同问题,思维惯性导致不同问题可能使用同一种思考方式。现在元认知的介入,则逐渐形成了不同的模式:熟悉、低风险的问题可以用 Flash 快速处理;陌生、复杂或者需要自己承担后果的问题,就切换到 Think 模式,投入更多时间,寻找不同解释和反例。

我的输入也不是只有书籍。生活、工作、影片、与人交流、和 AI 对话以及实际经历,共同构成了一个多模态的训练过程。不同来源的信息进入同一个认知系统,再通过思考、表达和实践不断修正。

例如,前几年我对金融理财几乎没有完整认识。当我决定系统了解这个领域时,并不是随便找几本畅销书读完,而是先尝试让 AI 帮我梳理领域地图、代表人物、经典书籍、主要流派和相关社区。

在这个阶段,AI 的作用并不是直接替我给出一个正确答案。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时,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找不到答案,而是连自己应该问什么都不知道。AI 可以先帮助我得到一张不至于错得太离谱的地图,让我知道这个领域大概有哪些关键问题、哪些观点存在争议,以及下一步应该去哪里寻找材料。

这也是我所理解的,用 AI 协助重塑元认知。它并不代替我思考,而是作为一个外部的校准器,帮助我发现自己的知识边界,调整问题和学习路径,尽快缩小原有认识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偏差。

有了初步地图以后,我再带着自己的问题进入阅读,把书里的观点和原有认识进行比较,同时观察不同作者之间有哪些分歧。但整个过程并不只有读书。我也会继续询问 AI,寻找这个领域相对权威的人,跟进社区里的讨论;在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的范围内,通过真实交易和实际体验来检验其中的一些判断。

最后,我会把这些来源不同的信息综合起来,再通过写作、讨论或者分享重新输出。输出以后,别人的问题、现实的结果以及自己无法解释的地方,又会暴露出原有模型的局限。然后再回来复盘:哪里理解错了,哪里考虑得不够,接下来的路径应该怎样调整。

所以,这个过程大致是:先提出问题,借助 AI 建立地图,再通过书籍、权威、社区和实践进行多源学习;先把广度撑起来,再选择真正重要的部分深入;最后综合输出,接受反馈,重新修正自己的判断和学习路径。

回头来看,这是我这些年主观摸索出来的一套自学方法论。它未必适合所有人,也远远谈不上什么标准答案,只是目前对我比较有效。它的价值也不是保证我从一开始就走在绝对正确的方向上,而是在信息不足的时候,尽量不要错得太离谱。既能先看见整体,又能选择性地深入,同时不断根据现实反馈调整方向。

不过,这次重新梳理以后,我也发现,这套方法更擅长帮助我研究一个陌生领域,却不一定能够保证我真正学会。建立地图、找到材料,只是扩大了输入;信息看得很顺,也不代表它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认知系统。

如果继续完善这套方法论,我还想补上几个环节。在询问 AI 和寻找材料以前,先写下自己原来的认识、疑问和确信程度;阅读以后暂时离开原文和 AI,用自己的话重新解释;隔一段时间,再找一个新的问题测试这些认识能不能继续成立。这样才能比较清楚地看见,自己究竟改变了自己什么,哪些只是短期记住,哪些已经能够迁移到新的场景。

如果把它重新压缩成一条路径,大概就是:提出问题,保存原认知,借助 AI 建立地图,多源输入,脱离材料重新表达,进入现实进行验证,接受反馈,再隔一段时间重新测试和修正。

特别是在 AI 的帮助下,建立地图、寻找材料、梳理分歧这些环节的效率确实有了非常明显的提升。很难说究竟是 10 倍还是 100 倍,但我的真实体感:这绝对不是百分之十、二十的小幅变化。

不过,AI 虽然能够大幅压缩时间,提高效率。但是独立判断、主动回忆、真实实践,以及为自己的决定承担结果,这些时间压缩不了,效率也提高不了。AI 可以帮我更快地抵达问题,但不能替我把问题真正想明白。

如果具体来说,这 1000 小时给我的变化有三个。

首先是语言和写作能力的提升。

过去有些事情只能模糊地感觉到,却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。现在能够找到相对准确的概念,把原本混在一起的东西拆开,再重新组织成一条能够说清楚的思路。

语言的精准不只是让表达变得更好,它也会反过来影响思考。一个概念越清楚,能够进行的区分就越细;区分越细,对问题的理解也会随之深入。

其次是认知的持续校准。

这种校准很难找到一个统一的衡量标准。如果简单地用财富衡量认知,那么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认知大概都不够「正确」。但财富、地位和学历,也无法完整衡量一个人是否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生活。

对我来说,如果一定要给认知校准找一个尺度,它可能是:自己的内心是否比过去更加平和,物质生活是否更加稳定,能否拥有更多真实的自由和爱,以及面对复杂世界时,是否少了一些盲目和焦虑。

这不是一个客观标准,也不能用来评价别人。它只是我现阶段愿意用来衡量自己的尺度。

最后是思考能力的变化。

这种变化并不是让我在所有问题上都拥有正确答案,而是让我能够容纳更多变量,看见不同观点背后的前提,也开始接受很多问题并不存在唯一答案。

我在《盲人摸象非象》、《论第一性原理》中尝试整理的那些内容,其实也是这套思考方式逐渐形成后的结果:不再只接收一个结论,而是继续追问它建立在什么条件上,哪些东西相对稳定,哪些只是暂时的社会共识,以及这个结论到底能够迁移多远。真正掌握一个认识,不是只会在原来的场景里复述它,而是能够判断它在新的问题中是否仍然成立,又会在什么条件下失效。

说到底,真正发生变化的,不是我突然拥有了一个 70B 模型的绝对能力,而是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认知能力池,也逐渐学会了怎样路由和调用它。例如多模态决定我从哪里获得信息,Flash 和 Think 决定我愿意为一个问题投入多少思考,泛化能力决定已有认识能否迁移到新的问题,而元认知负责整个过程的路由、监控和校准。

一千小时之后 #

写到这里,最大的发现是微信读书的这 1000 小时,真正留下来的可能并不是读过多少本书,而是一套逐渐打磨成形的认知方式。微信读书可以统计阅读时长、阅读天数和笔记数量,却无法告诉我,这些输入究竟有多少真正变成了自己的能力。

所谓 70B、7B 和 13B,也只是为了降低沟通成本所做的类比,并不是什么能力认证。一个人能够调用多少知识,最终还是要看他如何面对具体问题,又如何在现实反馈面前修正自己。

说到底,还是绕不开知行。

不过我不太想把它们理解成先知后行的两个阶段。生活先向我们提出问题,行动帮助我们建立认识,思考把零散的信息组织成模型,实践再暴露模型的边界,新的反馈又推动下一轮阅读和修正。

它更像一条莫比乌斯环,看似有两个面,真正走下去,却始终在同一个面上。

所以,读到一半没有去做,那本书可能还没有真正读完。

至于下个 1000 小时,我不准备追求读更多书,也不想把阅读时长变成新的打卡。大概还是带着真实需求去读,把重要的认识写出来,放进具体的生活和决策里试一遍。如果现实给出了不同的答案,那就回来重新修改。

这里也是我给自己留下的一个快照。它不是对这 1000 小时盖棺定论,而是保存下现阶段的认识,等待三年、五年以后再回来对比。到时候,这里面的一些判断可能依然成立,也可能显得幼稚,甚至被未来的自己彻底推翻,那也没关系。

总的来说,还是建议大家好读书、读好书。但不要神化书,也不要轻易走向读书无用论。读书不会自动使人高于别人,也不能替我们完成生活;它只是让我们有机会接入更广阔的人类经验,使我们在面对自己、自然和社会时,少一点盲目焦虑,多一点自由平和。

啦啦啦,下一个 1000 + 小时再见 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