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从一张被撕掉的试卷开始 #
如果真要说我是谁,从哪里来,也许要从很早很早以前说起,早到我还没有能力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。
我人生里最早的一个记忆锚点,是家里的一个小沙发。那时候父母一直让我写作业、写试卷。我已经不记得他们具体说了什么,只记得自己很愤怒,很烦,也很不理解。后来我把那些作业、试卷全撕了,说了一句类似:“写写写,这下好了,什么都不用写了。”
再往前的事情,我几乎想不起来了。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从那个画面开始亮了一下:一个很小的小孩,还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,只能用很笨、很直接、很孩子气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:我不想这样。
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什么叫自我意识,也不知道什么叫规训,更不知道什么叫社会角色。我只是很原始地觉得,为什么我要一直写,为什么我要一直听话,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这是对的,却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。
后来我慢慢发现,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选的:名字不是我选的,家庭不是我选的,出生的地方不是我选的,周围的人、关系、规矩,也都不是我选的。我就是出生在那里,然后大家这么叫我,我就慢慢变成了那个"我"。
小时候我家里还是要种地的,寒暑假不是纯粹的假期,不是电视里那种可以到处玩、到处疯的假期,要学习,要写作业,也要帮家里做一些农活。
那时候我和我姐都很懂事:学习好,听话,能帮忙,也知道家里不容易。于是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父母、亲戚、邻居嘴里可以拿出去说一说的孩子,说白了,就是别人家的孩子。
这听起来像夸奖,但对一个小孩来说,它也是一种很早的负担。你一旦被放在这个位置上,就不能轻易掉下来,不能突然说我不想懂事了,不能说我也想玩,不能说我也想吃别人吃的东西、要别人有的东西。你得继续像一个懂事的小孩。
懂事这两个字,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复杂。
它当然不是坏词。懂事有时候是体谅,是善良,是知道分寸;但对很多小孩来说,懂事也意味着很早就学会压住自己,照顾大人的情绪,接住一些本来不该自己接的东西。
小时候对我影响最深的人,是我妈妈。
我爸那时候在外面工作,一个月可能回来一两次。我姐比我大六岁,当我开始有比较稳定的记忆时,她已经上初中了,也不是每天都在家。所以在我的童年里,妈妈、爷爷奶奶,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,构成了很大一部分家庭世界。
而我妈妈和爷爷奶奶之间,是有很大矛盾的。
那不是偶尔吵两句的小矛盾,而是长期存在的,像家里空气的一部分。你不一定每时每刻都看见它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它会在某些时候突然冒出来,然后整个家庭的气氛就变了。
小时候我不理解这些。大人有大人的委屈、立场、怨气和战争,而我夹在里面,只能被动接收。有时候甚至会被卷进去,被灌输一些立场,被要求亲近谁、远离谁,被迫在一些关系里站队。
小孩其实根本不懂这些东西,但小孩能感觉到气氛,能感觉到压力,能感觉到自己不能乱说话、不能乱表现。
我后来能理解妈妈当时也很难。她也是那个环境里被挤压出来的人。她有她的委屈,也有她的撕裂。尤其在那种相对传统、封闭的家庭关系里,一个年轻的女人,一个刚成为母亲的人,其实也未必有多少真正的出口。
但理解归理解,那些东西砸到一个小孩身上,还是太重了。
一个人没有出口的时候,很多情绪会往更弱的人身上流,而小时候的我,就是那个更弱的人。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。
你要看大人的脸色,听他们说话的语气,判断今天家里的气氛是安全还是危险。父母会不会吵,妈妈和爷爷奶奶会不会又有矛盾,爸爸回来之后会不会喝酒,家里今天是不是又有哪里不对劲。
我很早就知道,有些时候要乖一点,有些时候要闭嘴,有些时候要顺着大人的意思,有些时候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这挺扯淡的。一个小孩,本来不应该承担这些,但很多小孩也都是这样长大的。
所以我身上慢慢长出来很多东西:敏感,早熟,不安,要强,喜欢观察,害怕冲突,也渴望自由。
它们后来有时候帮我活下来,有时候也让我活得很累。小时候的我,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:一个被期待提前长成小大人的孩子。很听话,很努力,但心里已经开始不明白为什么。
一个巨大的问号 #
小时候我成绩一直算很好,大人也会不断强化这件事:你要好好学习,你要争气,你要理解家里不容易,好像只要学习好,就能证明很多东西,也能让自己获得某种认可。
我那时候其实愿意努力,可以忍住不出去玩,在家学习、写作业、做试卷。别的小伙伴出去玩,我也想去,别人买东西吃,我也想吃。只是我很早就学会了克制——克制自己的想法,克制自己的欲望,克制自己想玩的冲动。奇怪的是,我并不真正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比如父母会说,你考到第几名,就给你买什么,很多父母都会这样说;可真的做到了,承诺又不兑现。
这对一个小孩不是小事,因为小孩理解世界,最早就是通过大人的话来理解的。大人说话算不算数,规则到底有没有用,努力之后是不是真的会有反馈,这些东西会影响一个小孩很深。
我那时候成绩很好,但是考好了,也只是"继续努力":考了八十五分,就问那十五分怎么丢的;考了九十分,就希望下次考九十五;考了九十五,就希望一百分;考了一百分,又要继续保持,还要担心第二名追上来。这就很荒诞。
它不是学习,它更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台阶。你爬上一层,大人不会说可以了,他们只会指下一层说,继续。我完成了要求,奖励可以消失;我没有完成要求,惩罚却一定会来。
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脑子里慢慢长出很多"为什么"。
为什么要学习?为什么要一直懂事?为什么大人说话可以不算数?为什么我考第一还不够?为什么我必须成为他们期待中的那个孩子?
那时候我还没有能力反抗,只能顺从。你可以哭,可以闹,可以撕试卷,但最后你还是要回到那个系统里;你还是要写作业,还是要考试,还是要听话,还是要懂事。
小学的时候,我遇到过一位老师。那时候我问他,我生活的环境就是这样,身边很多人放学就出去玩,也不怎么学习,那我到底是跟他们一样,还是做心里觉得对的事情。
他当时说了一句"莲花出淤泥而不染"。
这句话现在看有点老派,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,它确实给了一个缝隙。让我第一次隐约觉得,环境会影响我,但不一定完全决定我。
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将来要到哪里去,只是有一个很原始的我,藏在听话、懂事、学习好这些外壳下面。它在那张被撕掉的试卷里出现过,在我问"为什么要这样"的时候出现过,也在我看大人脸色、害怕家里冲突的时候出现过。
那个时候我还说不出"成为我"。但我已经隐约感觉到,自己不想只是被别人捏成某种样子。
野草开始长出来 #
再大一些,上了初中之后开始住校,周末才回家。父母不再每天出现在我的生活里,家里的规训、争吵、农活、期待,都还在,但它们不再是每天贴着我脸的东西。
我突然有了一点选择权。这种选择权现在看很小,比如要不要认真听课,要不要好好写作业,要不要和谁玩,要不要试探老师的底线;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已经很大了。
小学时,我还相信一个事情:只要努力适应规则,学习好一点,懂事一点,环境总会给我反馈。到了初中,我其实还带着这个惯性。我没有一下子就变成完全不学习的人,也没有突然从好学生变成坏学生。我更像是在蹭那条红线。
今天少写一点作业,看看会怎么样;明天上课不那么认真,看看会怎么样;后天和老师顶两句,看看会怎么样。再后来,干脆去碰一些以前根本不敢碰的东西。
这很像一个长期被拴住的人,突然发现绳子松了一点。他不一定马上跑走,但一定会先试试,这根绳子到底能拉多远。
一方面,我还残留着小学时那个"好学生"的惯性;另一方面,我心里的"为什么"已经越来越大了。所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践踏边界。不是电影里那种很酷的叛逆,当时没有这么高级,更多就是:少管我,我想试试,我就想看看我不按你们说的来,会发生什么。
在老师眼里,我本来应该是可以好好学的。我不学、不稳定、不听话,就不是普通的松懈,而像是"你明明可以,为什么要这样"。
这句话很熟悉,父母是这样,老师也是这样,很多成年人都是这样。他们不是在看你当下到底发生了什么,而是在看他们对你的期待为什么落空。
初中那几年,还有一件影响很大的事,就是亲密关系。因为进入青春期,情绪、欲望、自我意识,都在疯狂生长。所以一个人在家庭里得不到的东西,也会开始去别的地方找。
我当时并不只是喜欢某一个人,更准确一点说,我是在找补。
我从家庭里很难获得稳定的爱,一种被接住、被理解、被温柔对待的感觉。家里更多给我的是衣食住行,是要求,是压力,是一些现实层面的供给。但一个孩子像花花草草一样生长,光有这些是不够的。
所以当一段亲密关系给我强烈反馈的时候,我几乎没有能力抵抗。那种感觉太强了,它不只是喜欢,也不只是青春期的冲动,更像一个长期缺水的人突然碰到水源。
也正因为这样,我为了维护那种关系,做很多越界的事:学习开始滑坡,和老师的冲突变多,和家庭的矛盾也变得更明显,整个人冲动、撕裂、患得患失。
越缺什么,越想抓住什么;而越想抓住,很多东西就越容易变形。
这条线后来一直延伸到我二十多岁。它不是结束就结束了,而是变成了我之后很多亲密关系里的底色。
但那时也不全是混乱,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就是计算机。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,我真正接触到了计算机。亲密关系给我的是很强烈的即时反馈,计算机给我的则是一种很慢、但很深的吸引。它没有一下把我拯救出来,但它像一颗种子,埋进去了。
后来这么多年才知道,那是我人生里少数可以数十年如一日保持热爱的东西。
那时候我接触过很多东西,也对很多东西产生过兴趣。只是没有资源,没有钱,没有人带,也没有现在这种丰富的学习环境,更没有成熟的执行力。所以很多事情最后只是擦肩而过。我不太想把它写成"错过财富密码",那样太窄了。更深处看,当时最重要的不是错过了什么机会,而是我第一次真正遇到了一个能陪我走很久的东西。
如果说小时候的我,是一个被期待成为小大人的孩子,那么再大一些的我,就是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开始往外冒。
像野草。
不是温顺地发芽,也不是被精心照料着成长,而是从缝里钻出来,带着很强的生命力,也带着一种乱。
我开始不再完全相信大人说的东西,不再完全相信老师说的东西,不再完全相信学习一定能带来好的反馈,也不再完全相信只要听话懂事,世界就会善待我。
这不是成熟的怀疑,而是一种很原始的、带着情绪的、不知觉醒为何物的觉醒。我不是突然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,只是越来越清楚:我不想再完全成为你们说的那种人。
自由最后也要买单 #
到了高中,我更加放飞。如果说初中是在蹭红线,那么高中就是很多线直接踩过去了。中考之后,我去了一个不算好的高中,这也算是前面几年选择的后果。
高中环境和以前又不一样。学校不太好,老师也没那么管你。你学不学,很多时候都没人太在意。
我发现,好像真的没人能拿我怎么样,于是我更加无所谓。不学习,打游戏,去网吧,和老师顶撞,和父母冲突;后来进了体育队,早上训练,下午训练,中间回班里吃吃睡睡。
那几年说真的,快乐也是真的。早上去跑步,训练完吃饭,回班里睡觉;中午睡醒,再出去吃东西;下午再训练;晚上有时候去网吧溜一圈。那种生活,在当时真的有一种很强的自由感。
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一直被要求听话、懂事、学习好的小孩了。可以不管,可以不学,可以不听,可以让别人少管我。
那时候我对规则彻底祛魅了。我发现规矩这个东西,很多时候真的是纸老虎。你越害怕它,它越像一堵墙。你真的不在乎它,它就变成了一张纸。
当然,这个理解很危险。规矩确实有很多是人造的,也确实有很多并不天然神圣;但一个人打破外部规矩之后,如果没有建立自己的内在秩序,那不是真的自由,只是散掉了。那时候我不懂这个,只觉得爽。
高中这几年,家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,老家拆迁了。以前小时候总说家里穷,要理解父母,要懂事,要知道挣钱不容易。那时候穷是真的,压力也是真的。但拆迁之后,家里有了一些钱,我意识到另一个事情:原来很多家庭痛苦并不是因为穷,或者说不只是因为穷。
家里有钱了一点之后,家里的氛围还是那个屌样子:关系还是那个关系,争吵还是那些争吵,情绪还是那些情绪,只是不再天天拿穷说事了而已……
钱能解决很多东西,但钱解决不了关系里的撕裂,解决不了人的执念,解决不了长期形成的相处方式,也解决不了那些早就刻在每个人身上的伤。
高三,我又进入了一段很重要的亲密关系。我其实已经比初中更清楚一些东西了,也隐约知道年少时候的恋爱大概率不会有太好的结果。因为大家都不成熟,变化太大,对自己都不清楚,更别说真正理解另一个人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执念是另一回事。
我从小一路走过来,心里一直有一个很深的东西:我想拥有一段两个人彼此了解,一起成长的感情,更幻想以后拥有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,想把我小时候缺失的那些东西,用另一段关系补回来。
我想抓住的不只是一个人,而是一种生活的想象,是一个稳定的家,是长期的陪伴,是被理解、被接住、被爱着的感觉。没有人能承担这种东西,尤其大家都还那么年轻。我可以改变我自己,但不能替另一个人成长;当时我说不出来,只是想抓住,越用力,越容易把东西抓坏。
临近高考的时候,我开始隐约意识到,过去几年的选择正在显现后果。不是突然醒悟,更像是你站在一个地方,看到远处有一片阴影慢慢过来了。
那时候我还是有很多无所谓:无所谓学习,无所谓高考,无所谓未来会怎么样。但很多"无所谓",不是不需要承担代价,只是时候没到而已。高考就是那个时候。
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,自由不是免费的。
你可以少管我,可以不学,可以打破规矩,可以觉得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。但最后,分数会在那里。结果会在那里。你选过的路,也会在那里等你。
这不是道德审判,我也不是后悔所有事情。如果没有那段时间,很多热爱、很多反抗、很多对自由的理解,都是从那几年生长出来的,但它确实有代价。
给热爱续命 #
高考之后,我第一次真正为过去几年的自由买了单,这个账单很具体:分数就在那。
我文化课考得很差,差到没有什么好解释的。体育分还可以,如果文化分够,其实也可以去一个不错的体育大学。但文化分不够,就是不够。
这件事很现实。它不像小时候父母说你不懂事,也不像老师说你可惜了,那些东西都还可以顶回去,可以不服,可以说少管我。但是高考分数不行。分数不跟你吵架,也不跟你讲道理,它就是在那里;你过去几年怎么过,它就怎么结算。
所以我最后去了一个很普通的大专院校,学习计算机专业。
很多人建议我复读,再考一年,走体育方向,或者重新试一次。这个选择当然不是没有道理,甚至从某些现实角度看,它可能更稳;但我最后没有选,我选择了计算机。
从中学开始,计算机就一直在我心里。它不像感情那样给我特别强烈的即时反馈,也不像叛逆那样一瞬间让人很爽,更像一团小火,一直在那烧,不一定很旺,但没灭。
选择计算机,对我来说不是简单选了一个专业,更像是给这团火续了一次命。
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这个专业,计算机也许会慢慢变成普通爱好。以后偶尔折腾一下电脑,偶尔看看技术文章,可能也就那样了;它不会消失,但很可能不会真正进入我的人生主线。而我把它选成专业,就等于给它添了一把柴。
热爱归热爱,现实归现实。我那时候很年轻,年轻到会觉得,只要我热爱一件事,只要足够喜欢它,只要愿意投入,总有一天它就会回报我。
后来才知道,只靠热爱真的不够。热爱需要土壤。没有土壤,种子也会活得很难。
我所在的学校很普通,学习氛围也很普通。你当然可以自己学,但一个人在没有环境、没有资源、没有系统训练的时候,想把很多东西学透,真的很难。
当时我空有一腔热血,但很多时候不知道怎么用力,像手里有一把火,但是不知道该点什么。你知道自己想学,想做,想变厉害,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不知道怎么建立体系,也不知道哪些东西重要、哪些东西只是噪音。
当年我直觉 Transformer 这玩意儿以后肯定要炸,那种预感跟 2012 年第一次认知比特币时一模一样。但问题也就在这:看准了趋势,不代表就一定拿到了结果。了解归了解,真想学明白、做出来,又是另一回事。这种“先见之明”除了让我更焦虑,其实也没啥用。
2018 年,我开始写博客。当时没有想那么多,更多就是记录和证明。我看到很多技术圈的人会写博客,会记录自己学过的东西,就觉得,搞技术的人好像应该有个博客。那我也写一个吧。很简单,甚至有点模仿;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
最开始写博客,对我来说就是技术记录:今天学了什么,遇到了什么问题,怎么解决。它有点像一个外部记忆,证明自己确实学过,确实走过,确实不是每天混过去的。
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意识到,写作本身会改变一个人。我只是写,写着写着,很多模糊的东西开始变清楚;写着写着,我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不是想明白了才写,而是写着写着才想明白。
博客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慢慢和我的技术、我的知识系统、我对自己的理解缠在一起。一开始它只是一个工具,后来它变成了一个地方,再后来,它变成了我和自己对话的一种方式。
如果当时知道这些,也许反而写不下去。
人生长恨水长东 #
大学阶段有几条线一直在往前走:事业和技术是一条线,感情是一条线,家庭是一条线,还有一条,是我自己的内在状态。
事业这条线,核心就是:我选择了计算机专业,但没有得到好的托举。如果满分十分,那时候大概只有三四分。而这三四分,大部分还是靠热爱撑出来的。
我不是完全没做出东西,也不是完全没成长;相反,我确实学了很多,折腾了很多,博客也写起来了,技术也一直在推进。但我心里知道,这条线没有真正长起来。它不像我想象中那样,突然开花结果。更多时候,它只是慢慢烧着,不旺,但也没灭。
感情这条线更复杂。关于这段关系,我不太想写成青春疼痛文学,更不想写成谁对谁错,那样没什么意思。
一开始的时候,很多东西是真的很美好。两个人从年少时开始在一起,彼此陪伴,彼此喜欢,有很多非常具体的生活和情感连接。那些东西不是假的,确确实实存在。
只是后来,很多原本就存在的问题慢慢浮上来了。我有很重的执念。太想两个人可以互相理解,一起成长,太想将来拥有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,太想把小时候缺失的那些东西,在一段关系里补回来。
它不只是爱情,还承载了我对家庭的想象,对稳定的想象,对被理解的想象,对被接住的想象,对被拯救的想象。可一个人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救世主。
这句话我很晚才真正懂。当时我只是想抓住,太想抓住了,想抓住一个人,抓住一段关系,抓住一个未来,抓住一个我想象中的家。可很多东西就是这样,你越带着执念去抓,越容易把它抓碎。
后来那段关系还是慢慢碎了。而那些玻璃渣,就深深嵌进了血肉里。
家庭这条线,也在大学和刚毕业前后变得更复杂。物质条件一度变好,但前面也说过,钱没有解决我们家真正的问题。我们家的关系,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处在崩溃和撕裂的边缘。父母之间,母亲和爷爷奶奶之间,整个大家庭之间,都有很多旧账、旧怨。
父亲后来创业。这里面当然有他自己的执念,也有上一代关系和大家族矛盾留下来的东西。他想证明自己,想出人头地,也想抓住一次可能的机会。
一开始我是支持他的,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,我能理解那种不甘心。但理解是一回事,现实是另一回事。后来事情越来越失控,我开始强烈希望他停下来,可他停不下来;这件事从 2019 年一直拖到后面很多年,家里的物质条件重新变差,家庭氛围也重新变得很沉。
更重要的是,我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意识到,很多人不是不知道痛苦,而是走不出自己的执念。父亲有父亲的执念。母亲有母亲的执念。我也有我的执念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因缘里,被推着往前走,又把自己的痛苦投射到别人身上。
这话听起来有点玄,但它其实很具体,具体到一次争吵,一笔钱,一个选择,一次不甘心,一句说不出口的话。
刚入社会这段时间,最难的地方不是某一件事坏掉了,而是事业、感情、家庭几条线一起失重。
人生最怕的不是痛苦,而是意义的失衡:你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努力,不知道过去那些选择把自己带到了哪里,也不知道未来还剩下什么可以抓住。
那段时间,我是真的接不住。
毕业之后我当过小工,干过装卸工,搞一些体力劳动的活。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,两三千,甚至更少。有时候整个人就像行尸走肉一样。
我不是看不起这些工作,具体的劳动当然有它的价值。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它不仅仅是收入低,而是看不到我和过去那个热爱计算机、想做点事情的自己之间,到底还剩多少连接。
我从一个很大的幻想里掉下来了:热爱没有变成事业,爱情没有变成归宿,家庭没有变成后盾,所有东西都在碎。
有一段时间,我抑郁了。不是普通的不开心,也不是单纯的失恋难过,而是精神世界的崩塌,是意义的失衡,也有躯体化表现。
我去看过医生,也开过药。那时候我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已经到了一个边界。但内心深处又有一种很奇怪的不甘心。
我不想就这样结束。我知道自己烂得不能再烂了,但又觉得,事情不应该只是这样;也许只要时间继续往前走,只要我没有消失在这个世界上,几年之后,还有可能慢慢回来。
这不是什么鸡汤。当时也没有什么光照进来,没有谁突然把我拉起来,也没有哪件事让我瞬间醒悟。更多时候,就是熬,熬过去一天,再熬过去一天。
很多东西真的会慢慢流走。关系会流走,机会会流走,热情会流走,家庭里的钱也会流走。你以为能抓住的东西,很多都会慢慢流走。
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那几年我真的感觉,很多东西像水一样。你站在那里,看着它走,想抓也抓不住。
转身 #
如果刚入社会那段时间,是很多东西一起塌下来,那这几年,更像是我慢慢从废墟里爬出来。
但这个爬出来,不是重生,更不是突然某一天我想通了,站起来了,逆袭了,人生开挂了。我不喜欢"重生"这个词,它太像把过去的自己一刀切掉,好像旧的我死了,新的我诞生了。
真实情况不是这样。
家庭还是那个家庭,过去还是那个过去,事业也没有世俗意义上成功,亲密关系也不是突然来了一个完美的人,把所有东西都接住。很多东西并没有世俗意义上变得特别好。变的是我,或者更准确一点,不是变成另一个人,而是我终于慢慢转过身来,开始看见那些曾经影响我的东西,也开始看见自己可以怎么处理它们。
所以这个阶段,我更愿意叫它:转身。
那段意义失衡之后,没有哪一件伟大的事情把我拉起来。不是某个人突然出现,不是某本书让我瞬间顿悟,也不是某个机会让我一下翻身;更多时候,就是时间。
时间这个东西挺残酷的,但有时候也挺慈悲。
很多事情烂到不能再烂之后,人会像行尸走肉一样继续活一段时间。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继续,反正今天过去了,明天又来了;你吃饭,睡觉,干活,发呆,痛苦,麻木,然后再继续。如果没有彻底倒下,时间就会一点一点把你从里面磨出来。
我当时真的没有什么宏大的信念,只是心里有一点不甘心。我觉得事情不应该就这样结束,我不应该就这样烂掉;哪怕生活很烂,精神状态很烂,很多关系也烂得不能再烂,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东西不愿意认输。
它不是自信,也不是乐观,更像一种很底层的心气,就是我不相信自己只能这样。
很多时候所谓"走出来",不是靠一个漂亮姿态走出来的。就是很难看、很狼狈、很没有方向地活了一段时间,然后某一天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疼了,能多看两页书了,能多想一点事情了,能重新对某些东西产生兴趣了。
人就是这样慢慢回来的,不是一下回来,是一点一点回来。
2021 年,我误打误撞进了一家公司。这份工作从世俗意义上说,并没有多么了不起,薪资也不高,到手四千多;但它稳定,双休,有五险一金。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这已经很重要了。
那份工作像是命运给我的一次喘息。它没有让我突然成功,也没有让我年薪百万,更没有让我站到什么风口上;但它给了我一个可以活下去、缓过来、重新学习、重新观察自己的空间。
人生失衡的时候,很需要一个稳定的容器。不一定多豪华,也不一定多体面,但它要能托住你一段时间,让你不用每天都被生存问题追着跑,让你有一点固定的节奏,有一点自己的时间,有一点可以重新整理自己的空间。
在一个现代化的大型企业里做 IT 技术支持,这个岗位不是什么特别高大上的工作,更不是互联网叙事里很炫酷的研发岗。但它给了我真实的工作环境,给了我组织、流程、规则、职场、人际、绩效、沟通、协调这些东西,也给了我第一次真正观察自己的机会。
职场政治、组织规则、人际关系、部门协作、绩效逻辑,这些东西会一点一点刻画你。你一开始会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人,后来你发现,自己确实正在变成某种样子。
这是人生里第一次在当下观察到"我正在被塑造"。以前我也知道自己被家庭、学校、过去经历塑造,但那些更多是回头之后的总结;这一次不一样,我是在很具体地看见自己变化。
我看见自己说话方式变了,看见自己处理关系的方式变了,看见自己对规则的理解变了,也看见自己对人性的判断变了。
也是这几年,我开始重新塑造自己。
三年前,或者更早之前,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读那么长时间的书,也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长期学习,长期整理知识,长期写作。
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,或者说,我以前也许有这个种子,但它没有长出来。这几年,它慢慢长出来了。
我读了很多书,继续写博客,学习计算机,整理个人知识,搭建知识花园,还写了一本关于第二大脑和知识管理的书。
很多东西,真的是吹牛逼吹出来的。就是我先在心里给自己吹一个牛:我应该是一个能读书的人,一个能写作的人,一个能持续学习的人,一个能把自己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。
一开始它当然不是真的。但你一直这么想,一直这么做,一直给自己造那股心力和愿力,后来很多东西就真的慢慢发生了。这不是玄学意义上的心想事成,更像是一个人先在心里立了一个形状,然后一点一点往那个形状上长。
工作之后,我也接触到了新的世界。以前我的系统很封闭,家庭、学校、原来的朋友、原来的关系、原来的痛苦,都像一个封闭系统,里面的东西来回循环,越循环越烂。
后来我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,也开始去不同地方旅行,爬山,看一些不同的人和事。一次爬山,一次旅行,一个新朋友,一次很投机的聊天,一本书,一个周末,一段稳定的工作节奏——这些东西一点一点进入生活,慢慢把我从原来的死循环里拉出来。
自由需要容器 #
这几年,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:我为什么是我?
为什么我会这么敏感?为什么我害怕冲突?为什么我渴望自由?为什么我执着于亲密关系?为什么我会热爱计算机?为什么我会写博客?为什么我会在一些关系里反复寻找救世主?为什么我对规则既厌恶又敏感?
这些问题都不是凭空来的,它们有来处。
来处就是那张被撕掉的试卷,是那个被期待成为小大人的童年,是小时候那个巨大的问号,是中学里长出来的野草,是早恋里的强反馈,是计算机这条暗线,是高考之后的结果,是感情、家庭、事业一起下沉之后的失重。我不是凭空变成现在这样的。
这几年,我真正开始意识到,所谓"我",不是一个固定、独立、天然完整的实体。它更像很多东西临时聚合出来的结果。家庭、环境、关系、时代、身体、欲望、痛苦、选择、偶然,都参与了这个"我"的生成。
但我越来越不想把它说成虚无的。一旦滑向虚无主义,你会觉得,既然"我"也不是固定的,那努力干什么?既然关系会变,意义会变,人也会变,那一切不都没意义了吗?
这个视角很危险。当你凝视意义深渊的时候,深渊也在凝视着你。
我现在更愿意这样理解:我不是固定的,但我也不是虚无的。我确实被很多东西塑造,但当我能看见这些塑造的时候,我也就有机会重新参与这件事。这才是对我真正有意义的地方。
所以看见之后,不是放下,不是顿悟,而是回到具体生活里。该吃饭吃饭,该工作工作,该爱人爱人;该把生活过好,就努力把生活过好。
我后来对自由的理解,也和当时完全不一样了。
当时,我觉得自由就是少管我: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想学就不学,不想听就不听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。那时候自由在我眼里,就是摆脱一切限制。
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绝对的自由往往接近虚无。它像水,水当然是自由的,可以流,可以散,可以渗到任何地方;但如果你想真正拥有一口水,你得有容器。没有容器,水就流走了,你握不住它。
人也是这样,自由不是无边无际地散开,真正能被人拥有的自由,往往需要一个容器。
工作是一种容器,关系是一种容器,家庭是一种容器,习惯是一种容器,写作也是一种容器。这些东西都会限制你,但它们也让你不至于散掉。
以前我很讨厌容器,因为我从小到大被太多东西约束,被太多规矩要求,被太多角色压住。所以当我终于有一点自由的时候,本能地想把所有容器砸掉。
后来才发现,没有容器的自由不是自由,那只是漂流。你以为自己无拘无束,实际上没有形状。
所以这几年,我慢慢开始接受一些容器:接受工作带来的节奏,接受婚姻带来的稳定,接受家庭带来的责任,接受习惯带来的重复,接受写作和阅读带来的长期训练。
这些东西不是自由的敌人。它们是自由能够存在的边界。就像水放在杯子里,你才能喝到它。
亲密关系也是这样。
年轻的时候,我太想从一段关系里得到救赎,想被理解,想被接住,想被坚定地选择,想拥有一个从年少开始、彼此陪伴、共同成长、最后组成稳定家庭的故事。
这个愿望本身没有错。但当你把太多东西压到一个人身上,一段关系就很容易变形,因为没有人能承担另一个人的全部执念。
后来那几年,我对亲密关系有过一段很失望的时期。相亲也好,短暂的关系也好,都让我觉得这件事变得可有可无。我内心当然还是匮乏的,但我也越来越不想再像过去那样,把一个人当成全部答案。
后来我和现在的妻子在一起,进入婚姻。这个过程不是童话式的"我终于找到了灵魂伴侣"。
有一次我们聊到很晚,我说了很多那时候只有自己知道的事。说完之后她没有给我什么答案,只是很平静地说,当时你一定很难熬。她不能接住我所有的思考,但她愿意坐在那里,安静地听完。
我越来越知道,人是会变的,我会变,对方也会变;哪怕某一刻有个人特别能接住我,三五年之后,大家也可能奔赴不同的方向。如果我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另一个人必须永远理解我、永远接住我、永远满足我所有精神需求上,那这段关系迟早会变成另一个牢笼。
所以我现在更看重稳定、善意、可持续,还有具体生活里的互相承担。
亲密关系可以陪伴你,可以滋养你,可以给你稳定的水源,但它不能替你完成你自己的人生。遥远的救世主不存在。人最终还是要自己救自己。
前段时间出去爬山,遇到过一个驴友。我们聊得很融洽,那种感觉很强烈。你会觉得,对方好像能接住你,能理解你,能和你在一些东西上形成很强的反馈。
但这一次,我能站在自己之外看见它。我能看到自己的那个模式又出现了,就是过去那个想寻找救世主的模式。如果顺着那种强烈反馈走下去,也许会获得片刻的欢愉,一种很强烈的被理解感,一种好像重新活过来的感觉。但长久来看呢?是不是又回到过去那个循环?
不断寻找一个能接住我的人,不断把自己的缺口交给别人,不断期待某段关系带我离开现在的人生,不断在新的关系里重复旧的问题。
这一次我看见了。看见,不代表突然圣人化了,也不代表从此没有欲望、没有念头。不是这样的,看见只是说,我不再完全被它拖着走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,知道它从哪里来,知道它很诱人,也知道它可能通向什么。
就是这样。不是世界变了,是我能观察自己了。
继续成为我 #
写到这里,又回到了最开始那个问题: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要到哪里去?
这三个问题听起来很大,也很容易被写得很玄。但现在我不太想给它一个漂亮、完整的答案。很多问题不是靠一个答案解决的,尤其是关于"我"的问题。
我从那个在沙发上撕试卷的小孩里来,从被期待成为小大人的童年里来,从脑子里全是为什么的少年里来,从中学里像野草一样乱长的人里来;我也从高考后第一次为自由付账里来,从选择计算机、给热爱续命里来,从把太多执念压到亲密关系里来,从事业、爱情、家庭几条线一起失重里来。
后来那个慢慢读书、写作、工作、旅行、爬山、重新观察自己的人,也还是我。
这些我,不是互相否定的。不是说现在的我成熟了,就可以高高在上地审判过去的我;也不是说过去的我痛苦过,所以现在的我就必须永远背着那些痛苦走。
它们更像一层一层的地质。有的地方是泥土,有的地方是石头,有的地方是断层,有的地方还埋着一些没有完全腐烂的东西。
我就是从这些地里长出来的。
“成为我”,不是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最终版本的自己。你今天以为自己想明白了,过几年可能又会被新的生活重新打碎;你今天以为自己已经安放好了,明天可能又会遇到新的关系、新的责任、新的诱惑、新的选择。
这里也不是终点。它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切片。像是在某个时间点,我停下来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、水、伤口、纹路和骨头,然后说:原来我是这样走过来的。
至于未来要到哪里去,说真的,我现在没有一个特别的答案。
我现在还是一个很普通的人,普通地工作,普通地生活,普通地面对家庭、婚姻、钱、身体、未来这些问题。我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,也没有把人生过成什么标准答案。
但我确实比以前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也许过几年,我还会重新理解这些事情;也许到时候我会觉得,今天的很多想法还很幼稚,还带着这个阶段的局限性。
那也没关系。
成为我,是一件一直在发生的事。不是某一天我终于抵达一个地方,然后说,好了,这就是我。
我从这些痕迹里来,也会带着这些痕迹继续往前走。